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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7038 次 历史版本 1个 创建者:读你 (2011/1/9 9:50:19)  最新编辑:读你 (2011/1/9 23:03:39)
珀尔·塞登斯特里克·布克
拼音:pòěr ·sāidēngsītèlǐ kè ·bùkè
英文:Pearl S. Buck
同义词条:赛珍珠
 
珀尔·塞登斯特里克·布克
珀尔·塞登斯特里克·布克
 
 
 
  赛珍珠珀尔·塞登斯特里克·布克)(女)(1892~1973)美国作家。主要作品有《大地的房子》三部曲:《大地》《儿子们》《分家》《母亲》《爱国者》《龙种》等。1938年作品《大地》获诺贝尔文学奖 。获奖理由: “她对于中国农民生活的丰富和真正史诗气概的描述,以及她自传性的杰作” 。
 
 
 
 

生平简介


  1892年6月26日,赛珍珠出生在美国西弗吉尼亚州,父亲是美南长老会的传教士赛兆祥(Absalom Sydenstricker,1852年—1931年),父母亲在她出生4个月时一同来到中国江苏清江浦,后来搬到镇江,住在润州山长老会润州中学的平房里(此处故居已经拆除);在那里长大成人,她是先学会汉语和习惯中国风俗(特别受益于其老师“孔先生”)后,她母亲才教她英语。值得一提的是,从幼年起,她就在鼓励中开始写作。

  1910年,赛珍珠离开中国,到美国弗吉尼亚州伦道夫·梅康女子学院(Randolph-Macon Woman's College)学习。于1914年获得了学位之后,她又回到中国,并且在1917年嫁绐了一名农业经济学家,约翰·洛辛·卜凯(John Lossing Buck)。随后他们举家移居到安徽北部的宿县,在此期间的生活经历成为后来闻名世界的《大地》的素材。在1921年底她的母亲去世后,全家迁到南京,赛珍珠则在金陵大学教授英语文学,并兼执教于南高、东大和中大时期南京大学英语系。1921年,他们有了女儿卡罗(Carol);不幸的是,这个女孩患有苯丙酮尿症(Phenylketonuria)。1925年,她收养了贾尼斯(Janice,后改姓Walsh),之后又接着收养了8个孩子。1926年,她小别中国,到美国的康乃尔大学攻读艺术硕士学位。旋即回到中国南京。

  1930年,赛珍珠出版了她的第一部作品《东风:西风》,从而开始了她的写作事业。1931年,她写了她最著名的小说《大地》,这部小说被认为是她最杰出的作品之一。农民王龙的生活故事使她于1932年获得了普利策奖。她的事业从此蒸蒸日上,并于1935年获得了威廉·迪·豪威尔勋章。

  
  然而,1934年中国政局陷入了混乱,赛珍珠被迫离开中国。她回到了美国,这时她的丈夫向她提出了离婚,她同意了。之后又嫁给了约翰·戴尔出版公司的总裁里查德·威尔什,并且又收养了六个孩子。在完成了描写其父母的作品《流亡》和《搏斗的天使》之后,她于1938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曾任美国作家协会主席。

  在她的一生中,赛珍珠创作了超过100部文学作品,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大地》。她作品的题材包括小说,短篇故事,剧本和儿童故事。她的作品和生活有着紧密的联系。她试图向她的读者证明:只要愿意接受,人类是存在着广泛的共同性的。她的作品主题涵养了女性、情感(广义的)、亚洲、移民、领养和人生际遇。

  1973年3月6日赛珍珠于于佛蒙特州的丹比(Danby,Vermont)逝世,葬于宾西法尼亚州普凯西的绿山农场。
 

活动事迹

反对传教的教师

  Pearl S . Buck  赛珍珠1921年下半年,赛珍珠随丈夫布克来到南京,受聘于美国教会所办的金陵大学,并住进了校内一幢单门独院的小楼。在赛珍珠和布克三、四十年代先后离开中国之前,一直居住在这里(即今平仓巷5号)。布克(J.L.Buck)是一位农学家,教授
珀尔·塞登斯特里克·布克
珀尔·塞登斯特里克·布克
农业技术和农场管理的课程,创办了金大农业经济系并任系主任,因出版《中国农家经济》等书而被视为美国的中国问题专家。赛珍珠则在金陵大学外语系任教,并先后在东南大学、中央大学等校兼职教授教育学、英文等课。她既要备课、批改作业,又要参与社会工作,会见中外各界人士,还要修剪家中花园的大片花草,忙得不亦乐乎。在举行孙中山奉安大典期间,赛珍珠即在家中腾出地方,让中国驻美大使施肇基博士和为孙中山遗体作防腐处理的泰勒博士住了进来。徐志摩、梅兰芳、胡适、林语堂、老舍等人都曾是她家的座上客。

  赛珍珠最喜欢教的课是英文,因为这门课有着极大的发挥空间,可以充分“表现”她的渊博学识和过人的口才。当然也曾有学生认为她上英文课是“海阔天空,离题万里”而告到了校长室去。她自认为“上得较为逊色”的是宗教课。在给纽约传教董事会的工作汇报中,赛珍珠直言不讳地说:“对在课堂上传授宗教知识的整套方法,我深表不满。”她认为“和正规的宗教课相比,在教育学课上传授宗教知识则更胜一筹”。这引起了董事会的不满,董事会很不客气地告诫赛珍珠:“只有正规地传授神学才算正道。”赛珍珠没有屈服于压力,在力争无效的情况下,愤而辞去了宗教课的教职。对此,陈裕光校长和许多外籍教师都深感惋惜。但是在中国、美国许多地方,赛珍珠都仍然公开声称她极为讨厌那些“喋喋不休的布道”,说布道只会“扼杀思想,蛊惑人心,在中国教会里制造出一批伪君子”。她认为,“空谈无益,基督徒应该给中国人提供实实在在的服务,譬如教育、医疗和卫生”。

 

赛珍珠与中国


  赛珍珠生前曾入籍中国,对中国有深厚的感情。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为中国人民的反侵略战争奔走。许许多多美国人正是通过赛珍珠的小说了解到中国,为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解囊相助。

  她出生在基督传教士家庭,但却反对传教。在中国、美国许多地方,她公开声称她极为讨厌那些“喋喋不休的布道”,说传教士布道只会“扼杀思想,蛊惑人心,在中国教会里制造出一批伪君子”。

  
  1900年在镇江的中国人赛珍珠有许多中国好友,包括徐志摩、林语堂、胡适等人。赛珍珠邀请林语堂在美国发表作品,后来林的《吾国与吾民》在美国一炮而红。林语堂因发表中国打字机破产,曾向赛珍珠借钱遭到拒绝,两人在美国打起出版官司,最后形同陌路。1954年10月,林语堂出任南洋大学校长前夕,曾打电报向赛珍珠报告,赛珍珠没回电报。林语堂说一句话;“我认识了一个美国人!”

  她因批评蒋介石独裁,国民政府拒绝参加她的诺贝尔文学奖领奖仪式。

  由于她坚定反对共产主义和中共的立场,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成立后她的作品在中国大陆长期被打压,并受到大陆文化界的攻击。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两个月后,赛珍珠也向新闻媒体宣布自己即将访华,但随后遭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拒绝。

  在中国江西九江庐山、江苏镇江、安徽宿州、南京大学,至今保存着当年赛珍珠生活过的故居。

  1990年代晚期,中美两国展开了一系列围绕赛珍珠的文化交流。2001年罗燕改编赛珍珠小说《群芳庭》并自己担任女主角,由好莱坞环球电影公司和北京电影制片厂联合摄制的电影《庭院里的女人》在中国和美国同时公演。

 

把《水浒传》推向世界的第一人

  
  中国古典文学名著《水浒传》迄今已有多种外文译本,有的直译成《发生在水边的故事》,有的意译为《一百零五个男人和三个女人》。在所有译作中,翻译得最为准确、最为精彩也是最有影响的,还当数它的第一个英译本——《四海之内皆兄弟》。这个英译本便出自赛珍珠的笔下。

  赛珍珠精通汉语,对中国小说有着极高的评价。她在诺贝尔奖授奖仪式上的致谢词便是以《中国小说》为题的,她说:中国的古典小说与“世界任何国家的小说一样,有着不可抗拒的魅力”,“一个真正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应该知道《红楼梦》、《三国演义》这样的经典之作”。她的这番话赢来了文学大师们的热烈掌声,因为她在数年之前翻译的《水浒传》在西方的流行,已经让人们对中国小说刮目相看了。

  赛珍珠曾把《水浒》译成英文,译名为《四海之内皆兄弟》(1933)。 赛珍珠翻译《水浒传》还是20年代中后期的事情,当时南京出售着《水浒传》的好几个版本,有的只有七十回,有的长达一百二十回。赛珍珠选择的是七十回本的《水浒传》,她认为这个版本最好,因为较长的版本结尾大多是好汉们被朝廷招安,而七十回本则自始至终贯穿着与官府反抗到底的思想。

  赛珍珠之所以选定《水浒传》来翻译,既有艺术上的考虑,也有“政治上”的因素。《水浒传》的口语化文字对中国小说史具有深远的影响,赛珍珠对这种文字风格很是赞赏。而小说的政治内容对她的吸引力则更大。她十分清楚,“中国历史上的起义人士不管属于哪一种人,也不论他们持有什么信仰,无一不喜欢《水浒传》,毛泽东就是其中之一”。她也听说过这样一个笑话:在首都南京有好事者散布谣言说,农民运动正在传播一首革命歌谣,诉说农民生活的艰辛:“烈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苗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后来一查才发现原来它不是“马克思主义歌谣”,而是《水浒传》上的一首诗。所以,赛珍珠认为小说的主要矛盾是“老百姓和腐败的官府之间的斗争”。在赛珍珠眼里,梁山一百单八将类似于英国中世纪追随罗宾汉的绿林英豪,他们并非存心造反,只是受环境逼迫,万般无奈之下才揭竿而起的;他们是足智多谋、骁勇善战的公民,所反抗的是邪恶的势力和无道的社会。

  在这段时间,赛珍珠除了教学之外,就是埋头翻译《水浒传》。前后耗时五年,终于将《水浒传》翻译成了一千多页的英文。而书的原名“水浒”通常被译成“Water Margin”,指的是书中许多事件的发生地。赛珍珠认为书名这样去译,西方读者肯定不知所云,她先后试用过《侠盗》、《义侠》等名,但自己都不甚满意。直到出版前不久,她才突来灵感,想到了《论语》中的一句名言:“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于是在纽约庄台公司1933年出版这本上、下两卷的译著时即以“All Men Are Brothers”为名。这是《水浒传》的第一个英文全译本,在美国很是畅销,从中国杀将过去的这批“梁山好汉”,一下子就“窜”上了美国权威的“每月图书俱乐部”的排行榜。

文学历程


  赛珍珠赛珍珠的文学创作明显地分为不同的阶段。诺贝尔奖给了她荣耀,但同时也说她是一位几乎只以中国为写作题材的作家。在后来的文学事业中,赛珍珠曾试图摆脱这种写作的狭隘性。她的第一部小说《东风和西风》(1930年)实际上包括两个有相互关系的短篇小说,这部作品为她的初期写作奠定了基础。从1930年到她1938年获诺贝尔奖,这期间的小说和传记与中国的传统有关,有些则与西方思想对中国文化的影响有关。三部曲——《大地》(1931年)、《儿子们》(1932年)、《分家》(1935年)——以一卷本《大地上的房子》(1935年)出版,该书唤起人们注意普遍的人类境况、自然的循环过程以及人类的兴衰。《母亲》(1934年)介绍了一位不畏艰辛劳苦、勇于求成的妇女原型。似乎是为了强调东西方联合的可能性,赛珍珠也以同样的口气发表了一些散文作品。她给她的母亲和父亲写了传记《放逐》(1936年)和《奋斗的天使:灵魂画像》(1936年)。在两种重要的文化都起重要作用的生活中度日是有困难的,这两本书对此分别作了同样的评价。

  上面提到的那些书为赛珍珠赢得了声誉。独特而略带异国情调的人物无疑地使得作品广受读者欢迎,这种特点也同样使作品本身具有力量。这些书——无论是小说还是传记,都忠于她所信奉的小说概念。它们包含了她认为堪称无比重要的一个民族、一个人或者一个家庭的活动范围和历史。这些书不含有作者的参与意识,而只让事实说话。

  赛珍珠1934年永远地离开了中国,回归美国标志着她开始努力扩大写作范围。她没有抛弃远东地区,然而除了这个题材以外,她不但以东西方世界的结合为题、而且也严格地以美国为题材进行著述。大多数作品受人欢迎,取得了成功,但是这些作品与她获得诺贝尔奖前不一样,未能受到评论家们的注意,甚至连温和批评性的支持都没有。

  在《一颗骄傲的心》(1938年)和《诸神:美国传奇》(1940年)中,她倾诉并反省了有关自己、家庭的许多问题以及成名的种种酸楚。为了弥补写作题材上的缺陷,并防止读者以名取文,赛珍珠用约翰·赛奇斯的笔名写了五部以美国为题材的小说。上述作品着重描写了一些她自认为是标准的美国人的形象,但她塑造的人物没有能给她早期著作的普遍性主题增添光彩。或许是这些人物不同于她在有关中国的作品中所描写的人物,美国读者太熟悉他们了。随后,她得意地将这一尝试公之于众,并宣称达到这样的目的:证明来自生活中的故事才会受到描写对象们的欢迎。在写这些书时,她试图像她的有关中国的作品那样来反映自己的生活经历,但她强迫自己尽力按西方人的传统习惯来写西方的故事,因此就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不能像早期那样娓娓道来,故事变为情节,而情节正是其书畅销的另外一种原因。

  使用假名字,在出版问题上常因商业性的解释而被笼罩上阴影,这一点对赛珍珠来说也很重要。赛珍珠一直明白她的名望的商业力量。原本只作为家史的母亲的传记后来出版了,部分原因是为了支持她丈夫的公司。传统观念认为,真正的文学作品应当是被高明的评论家所承认并推荐给读者的,而赛珍珠则认为,只要大众喜爱,作品就具有价值,她的文学生涯为这种矛盾冲突所困扰。赛珍珠使用假名,是想兼顾两个方面,但实际上是顾了后者,失了前者。

  当更多地致力于慈善事业时,她似乎是从自己的经历和报刊新闻这两个方面获取写作的故事情节。赛珍珠以美国军人与亚洲妇女所生的弃儿以及曼哈顿工程(制造第一颗原子弹)为题材,写了一些小说。她也写了很多涉及世界种种问题的其他体裁的文章。

  赛珍珠的作品即使适合大众的口味,它们与20世纪中期的文学成就也不能相提并论。与这种意见相关的评论,把赛珍珠获奖后的反映生活的作品当成了一种典型。她的声望、她的始终如一的乐观主义态度以及作品中并未出现的自己的影子,所有这些与当代重要小说相比都显得很不相称。她也可能属于过去时代那种极端写实的作家,一个落伍的作家。

  赛珍珠在自己的文学研究中明确陈述的论点——作家是小说描写对象的仆人——不能作为现代箴言被人接受。这种论点被解释为作品缺乏艺术性,情节粗制滥造,有损于作家名声。当她自己在努力解决这一问题时,两种意见的冲突从来未能减弱她的这种愿望:去做一个作家应该做的事,去做那些自己承认是被逼出来的事:写作。赛珍珠获得诺贝尔奖以后的作品,其主要失败之处或许证明了她的这一观点:西方的小说家能够从东方的小说中学到一些东西。

作品代表


  《》(A Bridge for Passing)
  《来吧,亲爱的》(Come, My Beloved)
  《命令与清晨》(Command the Morning)
  《东风:西风》(East Wind: West Wind)
  《流亡》(The Exile)
  《搏斗的天使》(Fighting Angel)
珀尔·塞登斯特里克·布克
珀尔·塞登斯特里克·布克

  《十四个故事》(Fourteen Stories)
  《群芳庭》(Pavilion of Women)
  《大地》(The Good Earth)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2 ISBN 7532729273
  《归心》和其它故事(Hearts Come Home and Other Stories)
  《匿花》(The Hidden Flower)
  《帝国女性》(Imperial Woman)
  《北京来信》(Letter from Peking)
  《生芦苇》(The Living Reed)
 

诺贝尔文学奖

获奖作品

  《大地

作品体裁

  小说

获奖理由

“她对于中国农民生活的丰富和真正史诗气概的描述,以及她自传性的杰作”

获奖作家赛珍珠传略


  邵小鸥译

   一九三八年,当瑞典学院在三十多名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其中包括芬兰的西伦佩、丹麦的延森、德国的黑塞、英国的赫胥黎等多次获得过提名的“老兵”)中选中美国女作家赛珍珠时,世人大感震惊。因为人们普遍认为她只是一个畅销书作家,而在诺贝尔文学奖的历史上,只有纯文学作家才有缘获得这一殊荣。更何况她的获奖只是“由于她对中国农民生活的丰富而真实的史诗般描写,以及她杰出的传记作品”。不过后来人们终于逐渐认识到瑞典学院的选择没有错,赛珍珠毕竟向西方人解释了“中国的性质和存在状况”,“她的著名作品为人类的同情铺路,这种同情跨越了远远分开的种族边界”,她是“一座沟通东西方文明的人桥”。

  赛珍珠,美国女作家,原名珀尔·巴克(Pearl Buck,1892—1973),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六日生于美国西弗吉尼亚州的希尔斯巴勒市一个基督教长老会传教士的家庭。同年十月她就随父母来到中国,在江苏镇江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并由中国家庭教师对其进行中国古典文史教育,十五岁时才就读于上海英国人办的寄宿学校。两年后赛珍珠回美国接受高等教育,先考取弗吉尼亚州的韦尔斯利大学,后转入麦康女子学院心理系。一九一四年,赛珍珠大学毕业后不久又来到中国,在镇江一所教会学校教授英文。一九一七年,她和美国青年、农业专家约翰·巴克结婚,婚后随丈夫赴安徽宿县工作了五年,后到南京金陵大学、东南大学和中央大学教授英语和英国文学。一九二六年,她向康奈尔大学提交了硕士论文《中国人的生活与文化》,获得文学硕士学位。

  赛珍珠从小生活在中国,父母又是传教士,她与旧中国的农民等下层民众有过较多的接触。她又在中国工作多年,和中国知识界、政界的上层人士有过交往,自幼受的又是中国的古典文史教育,对中国文化特别是中国的古典小说作过深入研究,因此她对中国的风土人情、历史传统、文化艺术以及周围各个阶层的人的生活和心态都比较了解。她承认是中国教会她写小说,她也以中国作为自己小说创作的主要源泉。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十二日,在诺贝尔文学奖授奖仪式上的演说中,赛珍珠就曾公开宣称:“我属于美国,但恰恰是中国小说而不是美国小说决定了我在写作上的成就。我最早的小说知识,关于怎样叙述故事和怎样写故事,都是在中国学到的。今天不承认这点,在我来说就是忘恩负义……我认为中国小说对西方小说和西方小说家具有启发意义。”

  一九二六年,赛珍珠在《亚洲》杂志上发表了第一篇以中国为题材的小说《东风与西风》,随后便潜心创作长篇小说《大地》。一九三一年《大地》出版,立即成为畅销书,并于翌年获得普利策奖。以后她又陆续出版了该书的续篇《儿子们》(1932)和《分家》(1935),构成长篇三部曲《大地上的房子》。该三部曲为赛珍珠的代表作,它描绘了中国农民王龙从一贫如洗发迹成为地主的过程,揭示了主人公跟妻子阿兰以及跟土地的关系;此外还写了王龙的儿子王虎如何从绿林枭雄变成军阀,孙子王源如何从留洋学生变成眷恋故土的知识分子。它反映了王氏家族三代人的沉浮以及对待人生、爱情、家庭的不同态度,刻画了由悠久的中国文化熏陶出来的各种人物形形色色的心路历程,被西方人称为描写旧中国农民生活的“史诗”,迄今已有六十多个国家翻译出版。

  赛珍珠一生写了八十五部作品,包括小说、传记、儿童文学、理论文章等等,仅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集即有五十余部。其中重要作品还有描写她父亲经历的传记《战斗的天使》(1936),描写她母亲经历的传记《被流放的人》(1936),以美国生活为题材的作品集《高傲的心》(1938)和《儿童故事集》(1940)等。她还曾把《水浒传》译成英文,译名为《四海之内皆兄弟》,于一九三三年出版。

  赛珍珠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女作家。由于她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多年,对中国和中国农民在感情上有着一定的偏爱和同情。她在《大地上的房子》三部曲等前期作品中对中国农村生活的描写,基本上反映了她的人道主义精神。她曾指责过美国支持台湾的政策,甚至被列入红色危险人物的黑名单,可是她也曾在后期的作品如《北京来信》(1957)、《梁太太的三个女儿》(1969)中,明显流露出对社会主义新中国的敌对情绪。然而,随着中美关系的解冻,一九七二年尼克松宣布访华,赛珍珠又表现出对中国的热情,同意主持美国国家广播公司的“重新看待中国”的专题节目,并积极申请来华访问。可是她未能如愿,于一九七三年三月六日病逝于佛蒙特州的但贝城。

授奖词


  赛珍珠有一次告诉人们,她是如何感到负有向西方阐述中国的特性和现状的使命的。她从事这项工作,根本不是作为一项文学专项研究;对她来说,这是自然而然的。

  “是人民始终给了我最大的愉快和兴趣,”她说,“当我生活在中国人民当中的时候,是中国人民给了我最大的愉快和兴趣。当
珀尔·塞登斯特里克·布克故居
珀尔·塞登斯特里克·布克故居
人们问我他们是何种人的时候,我回答不出。他们不是这或者那,他们仅仅是人民。我无法给他们下定义,正如我无法给我自己的亲戚朋友下定义一样。我与他们如此接近,曾与他们如此亲密地一起生活过,无法给他们下定义。”

  她与中国人民一起饱经沧桑,经历了好年景和饥馑的年景,经历了血腥混乱的革命以及狂热且不切实际的改革。与她所交往的既有知识阶层,又有处在原始状态的农民,在见到她以前,他们几乎没有见过西方人。她经常处在致命的危险中,她是异国人,可又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一个异国人。总的看来,她是始终怀着一颗深沉而温和的心在看待人生的。她完全客观地把生命注入于她的知识,并且给了我们这部使她举世闻名的农民史诗——《大地》(1931)。

  她用一个男人作她作品中的主人公,他的生活方式与他的先人在数不清的世纪里所过的生活并无二致,而且他有着同样素朴的灵魂。他的美德来自一个惟一的根源:与土地的密切关系,正是土地生产出庄稼来回报人的劳动。

  塑造王龙的材料,与田野里的黄褐色泥土一般无二,他带着一种虔诚的喜悦把他的一点一滴的精力都给予了这黄褐色泥土。他和大地属于同一个起源,随着死亡的来临,两者又重新合一,那时他将会得到安宁。他的工作也是一项完成了的责任,因而他的良心得以安宁。既然欺骗在他的追求中毫无用处,所以他是个诚实的人。这是他的道德观念的实质,而且他的宗教观念也是同样为数甚少,在祖先崇拜中就几乎可以领悟到他的宗教观念的全部。

  他知道人的一生只是从黑暗到黑暗间的一丝闪光;从他身后的那个黑暗延伸着祖先的那个父子相传的链条,而且如果他不想丧失能在一个未知的臆测区域继续生存的微小希望的话,那个链条就不能由于他而折断,因为那样就会断绝一个家族的香火,所以每一个男人都不可掉以轻心。

  因而故事就以王龙的婚姻以及他的人丁兴旺之梦开始。至于他的妻子阿兰,他没有梦见她,因为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她,而这并没什么不当和不合适。她是邻村一个大户人家的仆人,又因为据说难看,所以很便宜就能买到,又由于这个原因,这个大户人家的儿子们或许并没有纠缠她,新郎对这一点是看得很重的。

  由于他的妻子表现出是一个优秀的帮手,而且孩子们很快就出世了,所以他们一起的生活很美满。凡是对她提出的要求,她都予以满足,而她自己则一点要求也没有。在她沉默的眼睛后面隐藏着一个沉默的灵魂。她是完全顺从的,但又聪明,行动敏捷;她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妻子,这沉默寡言来自一种严厉教育下获得的人生观。

  成功伴随着他俩。他们能够省下一点钱作他用。王龙的最大愿望,首先是做一名父亲,其次就是得到更多的土地来耕种,现在这第二个愿望可能不知不觉地冒了出来。他能够买更多的土地,一切都预示着幸福和兴旺。

  然后命运之手的打击降临了,旱灾突袭了这个地区,沃土变成了飞旋弥漫的黄尘。他们卖了地就能避免饿死,但这样做就等于把通往未来的门锁上。他俩谁也不希望这样做,所以他们与不断增大的乞讨大军一起,动身去一个南方城市,以富人餐桌上的残羹剩饭为生。

     阿兰在她的少年时期曾经参加过一次这样的乞讨旅行,那次旅行的结局就是,为了救她的双亲和她的兄弟们,她被卖掉了。

  由于她的经历,他们得以使自己适应了新的生活。王龙像头役畜一样辛苦劳作,而其他人则用学得的乞讨技术去乞讨。秋天和冬天过去了。随着春天的到来,他们要回到自己的土地并进行耕种的渴望已无法忍受,但是他们却没有回家的旅费。

  然而命运再一次进行了干预——那命运在中国就像旱灾、瘟疫和洪水一样自然。在那个伟大的国家里,战争总是在某个地方出现,而且战争的方式也像空气的力量一样不可思议。战争在城市蔓延,使法律和秩序变为混乱。穷人抢劫富人的家。

  王龙厕身于暴民之中,但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动机,因为他的农民的灵魂厌恶暴力行为,但是由于偶然的机遇,有一小把金币几乎是给硬塞进他的手中。现在他能回家了,可以在他的被雨水浸透了的土壤上进行春耕。而且不仅如此,他还能够再买地,他富有而且快乐。

  加上阿兰劫夺的财物,他更富有了,虽然到最后并不使他感到更为快乐。在阿兰做仆人的日子里,她就对邸宅里的秘密隐藏处略知一二,这也就使她发现了一点儿宝石。她拿走这些宝石是毫无预谋的,几乎就如同喜鹊把闪闪发光的东西偷走一样,而且她也同样本能地把它们藏起来。当她的丈夫在她的怀里发现这些宝石时,他的一切都改变了。他买了一个又一个农场。他成为该地区的头面人物,不再是农民而是个老爷,而且他的性格也变了。那种淳朴以及土地的和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遗弃的一种诅咒,这诅咒来得虽然缓慢但却毫不含糊。

  王龙过着老爷的悠闲生活,可心中再也没有真正的安宁了。他娶了一个小妾,阿兰被打入冷宫,在精疲力竭之后死去了。

  儿子们都不是具有吸引力的人物。大儿子沉溺于放纵的空虚生活中,二儿子被对金钱的贪婪所吞掉了,当了一名商人和放高利贷者。小儿子搜括本已不幸的国家,当了一名“军阀”。在他们四周,中央帝国在动荡的新生中被扯得粉碎,这新生在我们的时代是如此地令人痛苦。

  然而,这个三部曲并没有把我们带到太远的地方,它在第三代和大地的某种言归于好之中结束了。王龙的一个孙子在西方受了教育,他返回家园,用所学得的知识改善农民们的工作条件和生活条件。

  而家庭的其他成员则在新与旧之间的那种冲突中像浮萍一样生活着,赛珍珠在其他的作品中描写了那种冲突——大多是以悲剧的笔调描写的。

  在这部小说的许多问题当中,最严重最悲惨的就是中国妇女的地位的问题。从一开始,作者的同情之心就是在这一点上最强烈地显现了出来,而且在这部史诗作品的平静中读者不时地感受到这种同情心。作品开头有一个情节,它最为生动地表达出了自远古以来中国妇女所具有的价值。这价值得到了强调,给人以深刻印象,而且带有一种此书自然罕见的幽默笔触。在一个幸福的时刻,王龙怀抱着穿着新衣服的头生子,眼前一片光明的未来,禁不住要大吹大擂一番,但又突然惊恐万状,抑制住自己。这是因为,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几乎是向隐形的精灵们挑了战,并把他们的邪恶的目光引向了自身。他试图避开这个威胁,于是把孩子藏在怀里,大声说道:“真倒霉,生了个闺女,谁也不想要,而且还长了一脸麻子!让她死了算了!”阿兰也加入了这场喜剧,表示赞同——也许连想也没有想。

  实际上精灵们并没有必要把目光浪费在一个女孩身上,总之,她的命运是足够艰辛的。正是赛珍珠笔下的女性形象给人们带来了最强烈的印象。这其中就有阿兰,她沉默寡言,这愈加显得分量重。对她的整个生涯的刻画也同样着墨不多,但又同样深刻有力。

  一个迥然不同的人物见于《母亲》(1934)这部小说的主人公。书中没有提到她有别的名字,好像要表明她的整个命运就用“母亲”这个词表达出来了。然而她却是一个生动的、个性化了的人物,是一个勇敢、精力充沛、强有力的形象,也许比阿兰更具现代性,而且没有她的奴隶气质。丈夫不久就弃家而去,但她为了孩子而把家维系了起来。整个故事以忧伤作结,但却不是失败告终。这位母亲是不能被压倒的,甚至当她的小儿子由于当了革命党人被斩首时她也没有垮下去,她不得不找一个生人的坟墓去哭泣,因为她儿子没有坟墓。就在这时她的孙子出生了,她又有了付出爱的对象并为之作出牺牲。

  这位母亲是赛珍珠笔下的中国女性人物中的最为完美的人物,这部书也是她的最佳作品之一。但就性格刻画和小说布局来说,写得最好的却是两部描写她的父母的传记——《流亡》(1936)和《战斗的天使》(1936)。它们应该称为十足的经典作品;它们将成为传世之作,因为它们充满了生命力。从这个方面来说,人物刻画所仰赖的模特儿也就意义重大。

  对于当代小说所提供的芸芸众生,人们难得怀有巨大的感激之情,而且人们情愿把他们忘却。那些人物不具有极其丰富的品质,而且作家也竭尽全力贬抑他们,作家往往进行不懈的分析,所产生的贬抑效果自可想见。

  然而,在这儿人们却看到两个完美无瑕的人物,他们过着无私而又积极入世的生活,既不耽于空想又不游移不定。这两个人物迥然不同,他们又被共同投掷进一个艰辛而又奇怪的世界之中的一场共同的斗争之中,这个事实往往导致巨大的悲剧——但却并非失败:他们直到最后一刻都是昂首站立的。在这两个故事中都有一种英雄主义的精神。

  母亲凯丽天赋极高,勇敢而又有一副热心肠,天性诚恳,在种种总是紧张的力量当中达到了和谐。在悲哀与危险当中,她受到了最大限度的考验。由于生活条件的严酷,她失去了许多孩子,而且在那骚乱的日子里,她也数次受到可怕的死亡的威胁。让她去目睹在她周围的永无止境的灾难,也几乎是同样困难的。她竭尽所能去减缓这灾难,她所做的绝非无足轻重,但是什么力量也不足以胜任这样一项任务。

  甚至在内心深处她也经历了一场艰苦而又不懈的斗争。就她的职业和天性而言,她所需要的不仅是坚定的信念。她献身于上帝,但这对她来说并不够,她也必须感到那种牺牲已经被接受了。尽管她乞求着祈祷着,希望看到牺牲已被接受的迹象,但这迹象却从未出现。她不得不继续不懈地寻找上帝,试图不靠神的帮助而信善,以此得到满足。

  然而,她却保持了精神的健康,保持了她对生活的热爱,虽说生活向她展示了大量可怕的东西,她也保持了对世界向她呈现出的美的鉴赏;她甚至保留了她的幸福和幽默。她就好像从生活的深处喷涌而出的一股清泉。

  女儿以罕见而又活泼的明白晓畅讲述着她的故事。就事件的进程而言,这部传记写得精确,但是在各种情节的叙述和对人物的内心生活的描述中,富有创造性的想像发挥了自身的作用。毫无虚假之处,因为这种想像是出自直觉的,是真实的。

  语言生动活泼,如行云流水,写得清晰,弥漫着一种温柔而又温情的幽默。然而故事也有一处瑕疵,女儿对母亲的热爱使得她不可能公正地对待她的父亲。在他的家庭生活中,他的局限性是明显的,那是些严酷的而且有时又是痛苦的局限。作为一名传教士和基督的士兵,他是无可挑剔的,在许多方面来说甚至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但是他本应该独自一人生活,摆脱开他几乎没有时间注意的家庭责任,无论如何,与他的投入全副身心的职业来说,这些责任是无足轻重的。这样一来,他就对他的妻子没有什么帮助,在她的传记中他也就不能得到充分的理解。

  然而,这一点在另外一部书里得到了完成。那本书的题目就是他的生活和存在的关键:《战斗的天使》。安德鲁并不拥有他妻子的那种丰富而又综合的天性。他是狭隘的,但又是深刻的,并且像闪光的剑那样明亮。他将每一个念头都献予他的目标,那就是为异教徒打开通向拯救的道路。与此相比,一切皆无足轻重。凯丽祈祷却又未获得的,也就是与上帝的密切关系,他却完全拥有了,他对《圣经》的信念怀有坚定的见解,无可动摇。带着这种信念,他就像一位征服者一样行走着,在这个广袤的异教国家里走得比谁都远,他历经千辛万苦又对这千辛万苦视而不见,并且以同样的方式遭遇着威胁与危险。对这些贫困、盲目而又奇怪的黄种人,他怀有温柔和爱。在这些黄种人当中,他的严厉的天性鲜花盛开。当他赢得他们的灵魂,使他们作出信仰的宣告的时候,他毫不怀疑这宣告的真实性,他以一个孩子式的天真,认为这宣告是真实的而把它接受下来。通向上帝的大门以前对他们始终是关闭着的,现在向他们敞开了,至于如何衡量他们,判断他们,现在则完全是明察秋毫的上帝的事。他们已经获得了被拯救的可能性,对安德鲁来说,刻不容缓的就是把这个可能性给予在那个广袤的国家里他所能遇见的每一个人,在那儿每个小时都有数千人在死亡。他的热情在燃烧,他的工作就其广度和深度而言,具有某种天才的成分。

  他不遗余力地投身于这项永无止境的行动,为此耗尽了心血,而他允许自己所享用的休息时间,就是在热情的祈祷中神秘地沉溺于上帝之中。他的一生尽管不断遭受狂风恶浪的打击,却是一团直冲九霄的烈火,是不能用寻常的概念来予以评价的。女儿在刻画他时毫不掩饰他那张不讨人喜的脸,但面对他的整体上的高尚却始终保持着毫无杂念的崇敬。对这两幅刻画得完美无瑕的人物肖像,人们怀着深深的谢意——他们个性迥异,但都同样罕见。

     瑞典学院把本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赛珍珠,感到是与阿尔弗雷德·诺贝尔有关未来的梦想的目的相吻合的,因为她的值得注意的作品为通向人类同情和对人类理想进行研究铺平了道路,那种人类同情穿越了广阔分隔的种族边界,那种研究又是人物刻画的一种伟大而又充满生机的艺术。

  华尔士太太,我尝试着简要概述您的工作,不过在这儿又确实并非必需,因为听众们对您的非凡的作品已是了如指掌。

  虽说如此,但我希望我能就这些作品的宗旨谈些看法,这宗旨就是把一个遥远而又陌生的世界朝在我们西方领域之内的更深的人性洞察力和同情心打开——这是一个神圣而艰巨的任务,如您所做的那样,要完成这个任务,需要你的所有理想主义和伟大的心。

  现在,请允许我要求您从国王陛下的手中接受由瑞典学院所颁发的诺贝尔文学奖。

  瑞典学院常务秘书佩尔·哈尔斯特龙

作品《仇敌》选


  王义国译

  定男医生的家在日本的海滨,那里是他儿时嬉戏的地方。一幢低矮的方形石头房子,正正建造在突出的狭长海滩上的白色岩石上,海滩上长满了弯弯曲曲的松树。儿时的定男常常爬上松树,用光着的脚丫扒着树干,因为他看见南海那边的人上树摘椰子时就是那样做的。他的父亲常常带着他到那边的海岛上去,每一次去都忘不了对身旁这个庄重的小男孩说:“远处的那些岛是日本走向未来的跳板。”

  “我们要从那些岛跳到什么地方去呢?”定男认真地问道。

  “那谁知道?”他的父亲答道,“谁能限制我们未来的发展?这得看我们怎么干了。”

  定男像往常一样,把父亲的每一句话都牢记在心里,他的父亲从不和他开玩笑,也不跟他玩,可是为培养这个独生子却费尽心血。定男知道父亲最关心的是他的教育。为了使他受到良好的教育,在他二十岁时,父亲就把他送到美国去,学习外科和医学方面能学到的一切知识,三十岁时他回国了。他父亲在临终前已经看到了定男不仅成了著名的外科医生,而且还是个科学家。因为他正要完成一项使伤口完全不受感染的新方法,所以没有随部队到国外去。他还知道,他不去的另一个原因是:老将军的病正在治疗,或许要做手术,而这种手术可能有某种危险。所以就把他留在日本了。

  此刻,云翳渐渐从海面上升起。近几天,白天异常暖和,暖空气在夜间碰到海浪上面的冷空气结成一层浓重的雾。他望着离海岸不远的一个小岛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浓雾渐渐弥漫到海滩上,到了房子下面,在松林中缭绕。不多一会儿,就会把整个房子笼罩起来。那时他就回家去,他的妻子花和两个孩子正在家里等着他呢。

  可是,就在这时门开了。她身着和服,上面披着深蓝色的毛羽折,向外看了看,深情地走到他身旁,伸手挽着他的胳臂,他站在那儿微笑着,没有说话。他是在美国认识花的,可是在确切知道她是日本人之前,他克制着自己不堕入情网。倘若她不是纯粹的日本血统,他父亲一定不会同意他们的婚事。他时常想,如果没有碰到花,不知道他会和谁结婚。但这也许是天意吧,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颇有点诗意地、在一位美国教授家里,他碰到了花。教授和他太太都是好心人,他们很愿意帮助这几个外国学生,而这些学生虽然有点烦他们,但还是接受了他们的好意。定男常常告诉花,那天晚上,他差一点就没去哈雷教授家。他们的房间很小,饭菜难以下咽,教授夫人又是那样啰啰唆唆。可是他去了,并且在那儿认识了花,那时花是个新来的学生,他已经感觉到,如果有一点可能的话,他就会爱上她。

  现在,她的手在他的胳膊上,给他带来一种欢乐的感觉。尽管他们已结婚多年,并且有了两个孩子。他们并没有轻率地在美国就结婚。他们在学校完成学业后,回到日本老家,他的父亲相看了她之后,才按照日本风俗举行了婚礼,虽然定男和花事先早已把一切都谈妥了。他们的婚姻幸福美满。她把脸颊贴在他的臂膀上。

  正在这时,他们同时看见雾里出现了一个黑糊糊的东西。那是一个男人,他被海浪抛出水面——看上去是被一个海浪打上来,站在地上。他跌跌撞撞地迈了几步,在雾中可以看到他的身躯,双臂高举过头。接着雾又把他裹住,看不见了。

  “那是什么人?”花喊道。她松开定男的手臂。他们同时伏在走廊的栏杆上向下看去。后来他们又看见了这个人。他用四肢在地上艰难地爬着。随后,他们看见他倒下,俯卧着不动了。

  “也许是打鱼的吧,”定男说。“海水把他从船上冲到水里了。”他飞快地跑下台阶,花跟在他后面,宽大的袖子在风中飘动。离这儿一二英里的地方,左右都有些渔村,可是,这里则是光秃秃的、荒凉的海岸,岸边布满着礁石。可以看到岸边的阵阵浪花上,耸立着一块块尖利的礁石。不知怎的,这个人居然绕过了这些岩石,他一定被岩石划伤得很厉害。

  等他们来到他跟前时,他们发现情况确实如此。他身边的一片沙子已被血染红了。

  “他受伤了!”定男叫喊着,一下子跨到那人身旁,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脸埋在沙子里。头上的旧帽子,已被海水浸透。他穿着一件湿透了的褴褛上衣。定男弯下腰,花在他的身旁,他把那人的头转过来。他们看见了那张脸。

  “一个白人!”花轻声说道。

  是的,是个白人。湿帽子从他头上掉下来,露出湿淋淋的黄头发,长长的,好像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理过了。是一张年轻的脸,带着很痛苦的表情,上面长着刺猬似的黄胡须。他已经失去知觉,全然不知身边发生的这一切。

  这时定男想起了他的伤口,开始用外科专家所特有的熟练动作去找寻伤口。在他碰到伤口时,鲜血又开始流出来。定男在他背部右下方发现了一个绽开了的枪伤。皮肉已被火药烧黑了。看来,就在几天前,他中了弹,可是没有治疗包扎。更糟糕的是,他的伤口又撞到了礁石上。

  “哎呀,他流了那么多血!”花轻轻地说道。此刻雾已把他们团团围住,而在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到这儿来。渔夫都已回家,连海边的流浪汉也会认为一天已经结束了。

  “我们拿他怎么办呢?”定男喃喃地说。可是他那熟练的双手,却在本能地设法止住那可怕的流血。他用长在海滩上的海苔把伤口捂住。那人在昏迷中痛苦地呻吟着,可是没有苏醒。

  “最好是把他扔回海里去。”定男自言自语地说。

  这时,血暂时止住了,他站起身来,掸去手上的沙子。

  “对,毫无疑问,那样做最好了。”花坚定地说,她依然注视着那个失去知觉的人。

  “倘若我们把这个白人藏在家里,我们就会被捕的,可是我们要是把他当做犯人交出去,他就一定会被处死。”定男说。

  “最好还是把他扔回海里去。”花说。可是,他们俩谁也没有动,他们带着一种奇特的反感盯着这个毫无生气的躯体。

  “他是哪国人?”花轻声问。

  “看来像是个美国人。”定男说。他拾起那顶军帽。对了,那上面有几个几乎辨认不清的字母。“是个水兵,”他说,“一艘美国战舰上的水兵,”他把字母拼出来:“USNavy,美国海军。是一个战俘!”

  “他是逃出来的,”花轻轻地喊道,“怪不得他被打伤了。”

  “而且是在背后。”定男表示同意。

  他们踌躇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然后,花下了决心说:“来吧,看看我们能把他扔回海里去不?”

  “若是我能的话,你呢?”定男问道。

  “我不能,”花说,“如果你能自己……”

  定男再次踌躇起来。“这真是怪事。”定男说道,“假如他没受伤,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他送交警方。我才不怜惜他呢!他是我的敌人。所有的美国人都是我的敌人。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你瞧他的脸有多蠢。可是,他受了伤……”

    “那你也不能把他扔回海里去了,”花说,“那么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他抬回家去。”

  “可是仆人们怎么办呢?”定男问道。

  “我们只需告诉他们,我们要把他交给警方——而事实上我们也必须这样做。定男,我们得为孩子和你的地位着想。假如我们不把这个战俘交出去,会危及我们全家的。”

  “当然啦,”定男同意道,“我怎么会不那样做呢。”

  意见一致了,他们就把那人抬走。他轻飘飘的好像一只饿得只剩下毛和骨头的鸡。他们抬着他走上台阶,他的胳臂耷拉着。他们从侧门进了房子。这门里就是过道,他们把那人抬过过道到一间空卧室。这原是定男父亲的卧室,自从他去世以后,就一直空着。他们把那人放在铺着厚厚席子的地板上。这里的一切摆设都照着老人的意愿布置成日本式样——他绝不肯在自己家里坐在一把椅子上,或睡在一张外国式的床上。花走到壁柜旁,拉开一扇柜门,拿出一床柔软的被褥。她犹豫了。这床被褥的面子是用绣花绸子做的,被里是纯白的绸子。

  “他太脏了。”她不情愿地咕哝着。

  “是的,最好给他洗洗,”定男说,“你是不是打些热水来,我来给他洗洗。”

  “我不愿意你去碰他,”她说,“我们该把这事告诉仆人们。我去告诉由美。她可以把孩子放下,来一会儿。”

  定男想了一想。“就这样吧,”他同意了,“你去告诉由美,我去告诉其他的人。”

  可是,这张毫无血色、失去知觉的面孔,促使他先弯下腰来摸了摸脉搏。很微弱,但还在跳动。

  “他得动手术,否则就活不了啦,”定男说,沉思着,“问题是动手术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花惊恐地喊道,“别抢救他!如果救活了怎么办?”

  “如果他死了又怎么办呢?”定男答道。他低头凝视着这具一动不动的躯体。他一定有非凡的生命力,否则,绝活不到现在。但是他是那么年轻——也许还不到二十五岁呢。

  “你是说,如果动手术死了怎么办吗?”花问道。

  “是的。”定男说。

  花疑惑地想着,定男没等她回答就转过身去。“无论如何得给他治一下。”他说,“首先我们得把他洗干净。”他快步走出房间,花跟在后面。他不愿单独和这个白人在一起。这是她离开美国后见到的第一个白种人,可是她丝毫也不能把他和她过去在美国熟悉的白人联系起来,在这里,他是她的敌人,不管他是死了还是活着,都是一个威胁。

  她对着儿童室喊道:“由美!”

  可是孩子们听到她的声音,她只好进去待一会儿,对他们笑笑,逗逗那个将近三个月的小男孩。

  她抱着孩子,他那柔软的黑发贴在她胸脯上,她努了努嘴,说道:“由美——跟我来!”

  “我把他放上床就来,”由美答道,“他要睡了。”

  她和由美一起走进儿童室隔壁的卧室。她手里抱着婴儿,由美在地板上铺着褥子,让婴儿睡下,盖好被。

  随后,花迈着年轻的步子走在前面,他们一起到了厨房。在厨房里,两个仆人正因为主人告诉他们的事,被吓得手足无措。老园丁也管些家务,他在不断地捋着他那几根八字胡子。

  “主人不该给这个白人治伤,”他愣头愣脑地对花说,“这个白人本来就该死。他先挨了枪子儿,后来又掉进大海,碰到礁石上。假如主人拗着枪子儿和大海去医好他,枪子和大海会报应我们的。”

  “我会把你的话告诉他的,”花有礼貌地说。虽然他不像老人那样迷信,她自己却也开始害怕起来了。帮助一个敌人会有好下场吗?尽管如此,她还是叫由美打些热水送到那间房去。

  她走在前面,推开隔板门,定男还没有来。由美放下木桶,走到白人跟前。她一看到他就把厚厚的嘴唇固执地撅起来了。“我从来没给白人洗过澡,”她说,“现在我也不给这么脏的人洗澡。”

  花厉声对她说:“主人叫你做什么,你就该做什么!”

  “主人不该叫我给敌人洗澡。”由美固执地说。

  由美呆板的脸上,显露出那么强烈的抗拒神情,使得花不由得感到一阵无名恐惧。倘若仆人诬告些什么,该怎么办呢?

  “很好,”她很有身份地说,“你要知道,我们不过是要使他恢复知觉,好把他送回监牢去罢了。”

  “我不管这事。”由美说,“我是个穷人,这事和我不相干。”

  “好吧,”花温和地说,“那么请你去干你自己的事去吧。”

  由美立刻离开了房间,这样,就剩下了花一个人和白人在一起。要不是由美的固执激怒了她,她因为太害怕了,是不敢一个人待在这里的。

  “笨蛋。”她愤愤地骂道,“难道他不是人吗?况且是一个受伤的,无依无靠的人。”

  她心里充满了一种优越感,竟然弯下腰去,解开裹在白人身上的褴褛衣衫。他的胸部裸露出来,她用由美拿来的冒着热气的水,浸湿了一块干净的小毛巾,小心地给他擦脸。这男人的皮肤,虽然经过风吹日晒变得很粗糙,却仍然肌理纤细,看来他小时候皮肤必定非常白嫩。

  她并没有对这男人增加一些好感,因为他毕竟已不是一个孩子了。但是,她仍然一面这样想,一面继续为他擦洗,直到把他身上擦得干干净净。可是,她不敢给他翻身。定男到哪儿去了?这时,她的愤怒已平息下来,她又变得焦躁不安了。她站起身来,在拧干的毛巾上擦了擦手。她给他盖上被子,生怕他着凉。

  “定男!”她轻声呼唤。

  她叫他时,他就在门外。他的手已碰到门把,此刻门开了,她看见他身着白色手术罩衣,手里提着外科急救包。

  “啊!你决定动手术了。”她喊着。

  “是的。”他简短地说。他转过身去,背向着她,打开一块消毒毛巾,铺在日本式壁龛上,把手术用具放在上面。

  “拿些毛巾来。”他说。

  她顺从地但却怀着不安的心情,走到堆放床单的架子那里,取出毛巾。对了,家里还有些旧席子,应当拿些来垫着,这样血就不会把地上的厚席子弄脏了。她走到后面的走廊上,园丁在那儿堆了一些破席子,天气很冷时,他用来在夜里保护那些不经冻的灌木。她抱起了一抱席子。

  可是等她回到屋子时,她看到这些席子已经没有用了。血已渗过伤口上的纱布,把他身下的席子弄脏了。

  “唉呀!那席子!”她喊了出来。

  “噢,毁了。”定男答道,好像毫不在意,“帮我给他翻一下身。”他向她下命令。

  她默默地顺从了他,他开始小心地擦着那人的背。

  “由美不肯给他擦。”她说。

  “那么,是你给他擦的了?”定男问道,并没有停下他那利落的动作。

  “是的。”她说。

  他似乎并没有听见她说什么,但她已习以为常,他工作时总是专心致志的。她在那里想:他干得那么出色,也许他根本不在乎在他手底下的这个人的身体是个什么东西呢。
  “如果他需要麻醉的话,你得给他上麻药。”他说。
    “我?”她茫然地重复道,“可我从没给人麻醉过呀!”

  “这很简单。”他不耐烦地说。

  他打开伤口的包扎,血流得更快了。他借着安在前额上的手术灯的光,察看伤口内部。“子弹还在里面。”他用平淡的口吻说,“不知道礁石碰的伤口有多深,如果不怎么深,我或许可以取出子弹来。可是这已不是表层出血了。他已经失血过多了。”

  这时,花恶心起来。他抬起头来,看见她脸色蜡黄。

  “可别晕过去,”他厉声说道,没有放下手术刀,“倘若我现在停下来,他就非死不可了。”她突然用手捂住嘴巴,跳起来,跑出房门。他听见她在外边花园里呕吐。可是他仍然继续做着手术。

  “吐完了她会好些。”他想,这时他没有想到她可从来没看过动手术啊。可是,在她很难受的时候,他却不能即刻到她身旁,不禁使他望着这个像死人一样躺在他刀下的男人,感到不耐烦和焦躁起来。

  “这家伙,”他想道,“天晓得干吗非救活他。”

  这种想法使他不知不觉地变得冷酷无情,他加快了动作。这男人在昏迷中呻吟起来。定男没有理睬,只顾发泄怨气。

  “哼哼吧,”他喃喃地说,“你爱哼哼就哼哼吧,我干这个也没有多大乐趣。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给你做手术。”

  门开了,花又走了进来,连头发也没顾得上整理一下。

  “麻醉剂在哪儿?”她用清晰的声音问道。

  定男用下巴指了一指。“你回来得正是时候,”他说,“这家伙要醒过来了。”

  她取出药瓶和一些棉花。

  “怎么用啊?”她问。

  “只要把棉花浸上药水,放在鼻子下面就行了,”他回答说,一刻也没有耽搁手里的工作。“如果他呼吸困难的话,就拿开一会儿。”

  她俯下身子,靠近这沉睡着的年轻美国人的脸。她想,这是一副可怜而瘦削的脸,嘴唇歪扭。尽管他可能还没有感觉但是他的确很难受。望着他,她不知道过去他们听到的关于犯人受折磨的事是不是真的。可是,她有时总是想起像老将军那样的人,在家里毒打妻子的事情。假如一个男人可以如此冷酷无情地对待一个可以任他摆布的妇女,难道他就不能残酷地对待这个人吗?

  他真心希望这个年轻人不曾受过苦刑。正在这时,她注意到了,就在他颈部靠近耳根的地方,有几道紫红色的伤疤。“看这些伤痕。”她轻声地说,抬头望着定男。

  可是他没有回答。

  这时他感到镊子尖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离肾脏很近,这是很危险的地方。一切杂念都立即烟消云散,他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他用手指灵敏地向深处探查。他对于人体的每个部分都了如指掌。教他解剖学的美国老教授非常重视这方面的知识。他总是说:“先生们,对人体的无知是外科医生最大的罪过!”他一年又一年地在课堂上大声疾呼。“不彻底地掌握人体的构造,不掌握到就像人体是你造的那样的程度,就去动手术,那就无异于杀人。”

  “还没有到肾脏,我的朋友。”定男喃喃自语。他习惯于对着病人自言自语而忘却了他正在动手术。“我的朋友,”他总是这样称呼他的病人。现在他还是这样称呼,忘记了这位病人却是他的敌人。

  接着,迅速地,伤口被干净利落而又精确地切开了,子弹被取了出来。这人颤动了一下,可是他仍然昏迷不醒。在昏迷中,他吐出了几个英语词儿。

  “内脏,”他轻轻地、断断续续地说,“他们……割了……我的内脏……”

  “定男!”花尖声叫起来。

  “嘘。”定男说。

  这人的过于安静,促使定男怀着憎恶的心情拿起他的手腕。噢,脉搏依然在跳动,那么微弱,那么无力,但是,倘若想要救活这个人,已经足够了。

  “可是我当然并不想让他活过来呀。”他想。

  “不用麻醉了。”他告诉花。

  他迅速地转过身去,好像根本没有停下来过,从他的药里挑出一个小药瓶,灌满了一支注射器,在病人的左臂上注射。然后他放下注射器,再拿起病人的手腕。脉搏在他的手指下跳动着,一下,两下,然后逐渐有力起来。

  “这个人总算活过来了。”他叹了一口气,对花说道。

  年轻人醒过来了,极度虚弱,当他领悟到他在什么地方时,他那蓝眼睛里充满了悲哀,使得花不得不向他道歉。她亲自照料他,因为仆人都不肯走进这间屋子。

  当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里,她看见他十分紧张,竭力作好准备,等待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别害怕。”她温和地请求他。

  “怎么……你会说英语……”他气喘吁吁地说。

  “我在美国住过很久。”她回答。

  她看出他想说些什么,可是他没力气说了。于是她跪下来,耐心地用瓷匙喂他。他不想吃,可还是吃了。

  “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她说。她并不喜欢他,可还是去安慰他。

  他没有说什么。

  手术后第三天,定男来了。他看见这年轻人正坐在床上,由于用力,他的脸色煞白。

  “躺下!”定男喊道,“你不想活了?”

  他动作轻柔而不容抗拒地迫使这人躺下,他检查了一下伤口。“你这样会害死你自己的。”他责备道。

  “你要拿我怎么办呢?”这男孩子怯生生地问道。他现在看上去不过十七岁。“你要把我交出去吗?”

  好一会儿定男没有回答。他检查完伤口,就给他盖上绸被。

  “我自己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他说,“我当然应该把你交给警察。你是个战俘……不,什么也不用告诉我。”他看出这个年轻人想要说话时,就摆了摆手。“倘若我不问你的话,连名字也不要告诉我。”

  良久,他们对视着,然后年轻人合上双眼,翻过身去脸冲着墙壁。

  “好吧。”他轻声说道,他的嘴角现出痛苦的神情。

  花正在门外等着定男,他即刻觉察出她碰到了什么麻烦事。

  “定男,由美告诉我,如果我们继续藏着那个人,仆人们就待不下去了。她说他们觉得你和我在美国待的时间太长,因而对自己祖国的感情淡薄了。他们认为我们喜欢美国人。”

  “没有这么回事,”定男严厉地说,“美国人都是我们的敌人。可是我的职责是救活一切可以救活的人。”

  “仆人不会理解这些的。”她着急地说。

  “是的。”他也表示同意。
 他们俩谁也说不出别的什么来了。不知怎么地,家务总算还照常进行着。仆人们变得越来越小心戒备起来。他们仍和往日一样恭谨有礼,可是,从他们的眼里却可以看出,他们对主人是冷淡的。
    “我们的主人该怎么做是很清楚的。”一天早晨老园丁说。他这一辈子都在种植花草,在管理草坪方面也是个行家。他为定男的父亲培育了日本第一流的草坪花园,每天清扫那绿茵茵的草毯,不让一片树叶或一根松针落在这绒毛似的草地上。“我的老主人的儿子很懂得他应该怎么做。”他说着顺手从一棵树上掐下一个芽。“可是在这个人眼看就要死去时,他为什么不让他流血而死呢?”

  “少爷是个外科能手,多么危急的病人都能救活,所以他处处想要显显身手。”厨娘轻蔑地说。她熟练地割开一只鸡的头颈,紧握这只不停扑腾的鸡,让鸡血滴到一棵山葡萄的根上。血是最好的肥料,老园丁一滴也不会让它浪费掉的。

  “我们只是担心孩子们,”由美伤心地说,“假如他们的父亲被当做卖国贼抓起来,他们该如何是好?”

  他们并不打算背着花说这些话,这时她就站在附近的走廊里插花瓶,她知道他们是说给她听的。她知道,他们对她的看法是对的。然而连她自己对自己做的有些事也不能理解。在感情上,她并不喜欢这个犯人。她已逐渐地把他当成犯人了。甚至他昨天冲动地说:“无论如何,让我告诉你吧,我叫汤姆。”那时,她没有喜欢他,而只是微微地弯了弯腰。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伤心的表情,可是她并不想减轻他的伤心。他待在这里确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至于定男呢,他天天都细心地检查伤口。今天总算拆完了线,这个年轻人不出两星期就会完全康复。定男回到办公室,仔细地用打字机打一封给警察局长的信,报告全部情况。“二月二十一日,一个逃犯被冲到我的房子前面的海岸上。”打到这里,他拉出书桌的一个暗屉,把这份未打完的报告塞了进去。

  又过了七天,发生了两件事。早晨,仆人们都走了。他们把自己的行李捆在大块的方棉布头巾里。花早上起床后,发现屋子没有打扫,早饭也没有做,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很不高兴,甚至有些恐慌,但是,女主人的尊严使得她不便有所流露。相反,当他们在厨房里来到她面前时,她大方地点了点头,付清了工钱,还谢了谢他们的帮忙。他们哭了起来,可是她却没有流泪。厨娘和园丁是看着定男长大的,由美哭是舍不得孩子们。她非常难受,走了几步又跑回到花的跟前。

  “倘若今天晚上孩子为了要我哭得太厉害,就派人来找我吧。我现在回家去,你知道我家在哪儿!”

  “谢谢你。”花微笑着说。可是她心里想,无论孩子怎么哭闹,她也不会去找由美的。

  她做早饭,定男照顾着孩子。除了提到仆人们走的事以外,他们谁也没有说到关于仆人们的一句话。花在给犯人送去早饭后,又到定男这儿来了。

  “为什么我们分辨不清该怎么做呢?”她问他。“连仆人们都比我们看得清楚,为什么我们和其他日本人不同呢?”

  定男没有回答,可是没过多一会儿,他就走进犯人住的房间,粗暴地说:“今天你可以站起来了。我要你每一次只站五分钟,明天你可以试试站十分钟。你的体力恢复得越快越好。”

  他看见在年轻人这张依然没有血色的脸上闪现出恐惧的表情。

  “好的,”男孩子低声说道,显然他决定还要说些什么,“我觉得我应该感谢你,医生,因为你救了我的命。”

  “不要谢得太早了。”定男冷冷地说道。他看见这男孩子的眼里又闪现出恐惧,正如动物本能的恐惧一样。他颈部的伤疤一下子变成了深红色。这些伤疤!怎么落下的?定男没有问。

  到了下午,又出了第二件事。花正在吃力地干着她过去没怎么干过的活,忽然看见一个穿政工制服的信差来到门前。她的手发软,连呼吸也屏住了。一定是男仆人们去告发了。她跑到定男跟前,喘息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是这时信差已跟着她穿过花园来到这里,她指了指信差,其实已没有必要了。

  定男正埋头看书,这时他抬起头来。他在办公室里,办公室南面的隔板敞开,好让阳光从花园里照进来。

  “什么事?”他问信差,接着他看清了这人的制服便站起身来。

  “请您进宫一趟,”这人说,“老将军又犯病了。”

  “噢,”花松了一口气,“就这事吗?”

  “就这事?”信差大声地说,“这还不够吗?”

  “是的,是的,”她回答,“真对不起。”

  当定男走来向她告辞时,她在厨房里,可是什么也干不下去。孩子们已入睡了,她只是坐下来歇歇,不是干累了,而是恐惧已使她精疲力竭。

  “我还以为他们是来逮捕你的呢。”她说。

  他低头凝视着她焦虑的眼睛。“为了你的缘故,我一定要把这个人甩开。”他难过地说,“无论如何我要甩掉他。”

  “当然啦,”将军有气无力地说,“我完全能理解。这是因为你在普林斯顿得过学位。”

  “阁下,我对那个人并不感兴趣,”定男说,“虽然我给他动了那么好的手术……”

  “对,对,”将军说,“这就让我感到更少不了你啦。你说,要是像今天这样发病,我还能受得了吗?”

  “顶多一次。”定男说。

  “那么,我当然更不能让你出事了。”将军焦急地说。他那苍白的日本型长脸,变得毫无表情,这表明他在沉思,“不能把你抓起来,”将军说着,闭上了双眼,“假如把你判处死刑而第二天正好我非动手术不可,那怎么办?”

  “还有别的外科医生呢,阁下。”定男建议说。

  “没有一个是我信得过的,”将军回答说,“最好的几个是德国人培养出来的。即使我在手术中死去,这些人也会说手术做得很成功。我一点也不欣赏他们这种观点。”他叹了一口气。“可惜我们不能把德国人的冷酷无情和美国人的多情融为一体。这样的话,你能够把你的犯人交出去处死,而我却相信在我失去知觉的情况下你也绝不会害我。”将军笑了起来。他有一种不寻常的幽默感。“作为一个日本人,你能不能把这两种外国素质融为一体呢?”他问道。

  定男笑了。“我不太敢肯定。”他说。“阁下,为了您,我不妨试试。”

  将军摇了摇头。“最好不要拿我做试验。”他说。“不幸的是这个人恰好被冲到你的家门口。”他有点气恼地说。

  “我也觉得这样。”定男轻声地说。
“最好是把他悄悄地干掉,”将军说,“当然不用你,而是让不认识他的人。我有自己的刺客。要不今天夜里我派两个人去你家里——最好是随便哪天。你什么都不用管。现在,天气已经暖和,等他睡着了,你把他睡的房间里冲着花园的隔板打开,这不是很自然的吗?”
    “当然这显得很自然,”定男同意说,“这隔板天天夜里都是开着的。”

  “好,”将军打着哈欠说,“他们都是很能干的刺客——他们可以不出声音,可以不让血流出来。你要愿意的话,我还可以叫他们搬走尸体。”

  定男考虑了一下:“阁下,或许那样最好。”想到了花,他便同意了。

  于是他向将军告辞,向家走去。一路上仔细考虑着那个计划。这样,他什么都不用管了,什么也不要告诉花,因为她要是知道家里要来刺客,一定会害怕得了不得。像日本这种独裁国家,这种人当然是非常必要的,因为统治者还能用什么其他的办法,来对付反对他们的人呢?

  当他跨进美国人住的房间时,他竭力克制着保持头脑的冷静和理智。可是,当他打开房门时,使他惊奇的是这年轻人已下了床,正准备到花园里去。

  “这是怎么回事?”他喊道,“谁同意你离开房间的?”

  “我不习惯于得到允许才行动,”汤姆愉快地说,“天哪!我觉得我已经差不多好了。可是,这边的肌肉会不会老是这样发僵呢?”

  “是这样吗?”定男问道,他感到有些意外。他把别的事情都忘了。“可我觉得我在手术时已经预防发生这种情况啦。”他自言自语地说。他撩起这人的汗衫,仔细观察那正在愈合的伤口。“假如锻炼不行的话,”他说,“按摩可能会有用。”

  “没有多大关系,”年轻人说。他那年轻的、长着亚麻色粗硬胡须的脸是那样憔悴。“我说,医生,有些话我一定要对你讲讲。倘若我没有碰到像你这样的日本人,我是绝不会活到今天的。我很清楚这一点。”

  定男点了点头,可是他说不出话来。

  “真的,我很清楚,”汤姆热情地说下去。他的干瘦的大手紧握着椅子,手指节都发白了。“我想假如所有的日本人都像你一样,就不会有这场战争了。”

  “也许吧。”定男半天才说出话来,“我想现在你最好是躺回到床上去。”

  他扶着这男孩子回到床上,然后,鞠了一躬,“晚安。”他说。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不好。他一次又一次地醒来,他总觉得听到了花园里有沙沙的脚步声,树枝被人踩断的声音,以及小石头被踢到地上滚动的声音。有心事的人往往会幻想到这些声音。

  第二天清晨,他找个借口先到客房去。如果美国人不在了,他只要告诉花他不在了,这是将军吩咐他这样做的。可是他一打开门,立即就知道昨夜没出事。枕头上是那长着粗硬的亚麻色头发的头。他可以听到熟睡时发出的均匀呼吸声。他又轻轻地关上了门。

  “他还睡着。”他告诉花,“他睡得这样好,说明他快好了。”

  “我们拿他怎么办呢?”花再一次轻声地提出这个问题。

  定男摇摇头。“这一两天我就作出决定,”他回答。

  他想,毫无疑问,一定是第二天夜晚了。

  那天夜里起了风,他听着外面风吹折树枝和吹动隔墙的呼啸声。

  花也醒了。“我们是不是该起来把病房通向外面的隔墙关上?”

  “不必了,”定男说。“他现在可以自己去关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美国人却依然活着。

  于是到了第三夜,当然了,一定是这个夜晚啦!夜里下着小雨,从花园里传来房檐的滴水声和缓缓的流水声。定男睡得比前两夜好些,可是一声猛烈的撞击声把他惊醒,他跳下了床。

  “怎么回事?”花叫了起来。婴儿被她的叫喊声吵醒,开始放声啼哭。“我得去看看。”可是他抓住她不让她动。“定男,”她喊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别去,”他低声道。“别去!”

  他的恐惧感染了她,她屏住呼吸站在那里等着。四周一片静寂,他们悄悄地爬回到床上去,把婴儿放在他们中间。

  然而,当他早晨打开客房门时,年轻人还在那儿。他很快活,已经洗好脸站在那儿。他昨天要了一把剃刀把胡子剃了,今天他脸上略添了些血色。

  “我好了,”他欢喜地说。

  定男很疲乏,他把裹在身上的和服紧了紧。他突然下了决心,不能再这样等一夜了。这并不是因为他为这个年轻人的性命担忧,不是的,他只是觉得,这样神经太紧张,有点不值得。

  “你好了,”定男同意他的话。他压低了声音说:“我想最好是今晚,我把我的小船放到岸边,里面装好吃的和一些衣服。你可以把船划到离海岸不远的小岛上去。小岛离海岸近得很,费不了什么力气。岛上没有人住,因为暴风雨天它就会被淹没。可是,现在不是暴雨季节。你可以住在上面,等有渔船路过。他们经过时离小岛很近,因为那儿水很深。”

  年轻人盯着他,慢慢地领悟过来。他问道:“我一定得走吗?”

  “我想是这样的,”定男和蔼地说,“你应该懂得……这儿不是久留之地……”

  年轻人完全明白了,他点了点头。“就这样吧。”他简单地答道。

  傍晚前,定男没有再去看他。天一黑他就把那结实的小船拉到岸边,船里放上食物和瓶装淡水,那是他白天悄悄地买来的。他还从一家当铺里买了两床被子。他把船拴在水里的一根木桩上,因为现在涨潮了。天上没有月亮,他摸着黑干,连手电也没用。
  他回家时,就像往常刚下班那样,花什么也不知道。“由美今天来了,”她一边给他准备晚饭一边说,虽然她是一个比较开明的人,但仍不和丈夫一起吃饭,“由美抱着孩子哭了,”她叹了一口气说,“她想孩子想得厉害。”
    “等到外国人一走,仆人们就会回来的。”定男说。

  当晚他睡觉前先到客房去,亲自给美国人量了体温,检查了伤口、心脏和脉搏。或许是由于激动吧,他的脉搏跳得不规则,年轻人苍白的双唇紧闭,双眼炯炯有神。只有他颈部的伤疤发红。

  “我知道你又救了我一次命。”他对定男说。

  “没有什么,”定男说,“只是你要是再在这儿待下去就不太方便了。”

  他犹豫了好久,考虑要不要把手电筒给美国人。最后,他还是决定让他带走。那是他自己的小手电筒,是他夜间出诊时用的。

  “如果你的食物吃完了还没有渔船来,”他说,“你就打两个信号给我,信号要在太阳落到地平线的那一瞬间发出。不要在天黑后发信号,那就会被人发现。如果你平安无事,可是还留在那儿,就打一下信号。在那里很容易捉到鱼,可是你只能生吃。生火会被人发现的。”

  “好的。”年轻人低声说。

  他换上定男给他的日本衣服,最后,定男用黑布把他的亚麻色头发包上。

  “好啦。”定男说。

  年轻的美国人热烈地握了握定男的手,没有说话,然后迈着稳当的步子穿过街道,走下台阶,消失在花园的黑暗中。一下……二下……定男看见他开亮手电筒找路。这不会引起怀疑。他一直等到岸边又亮了一下,才关上隔门。那天夜里他安静地入睡了。

  “你说那家伙逃跑了?”将军用软弱无力的声音问道。他在一星期前动了手术,那天半夜,定男被唤来做了这次急救手术。差不多有十二个小时,定男都不敢肯定将军还能不能活下来。病已发展到胆囊了,后来老人终于深深地呼吸起来,并且想吃东西了。定男不敢问他关于刺客的事情。他只知道刺客没来。仆人们回来了,由美彻底清扫了客房,还在屋子里熏硫磺,把白人的气味赶走。谁也不说什么。只有园丁在生气,因为他错过了修剪菊花的季节。

  一星期后,将军好了一些,定男觉得可以和他谈谈犯人的事了。

  “是的,阁下,他逃跑了。”定男说。他咳嗽了一声。这说明他还没有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可是他不愿意再打扰将军。然而老人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个犯人,”他说,略为有点精神了,“我是不是答应过帮你杀了他?”

  “是的,阁下。”定男说。

  “啊,啊!”老人惊讶地说。“我是说过!可是你看,这些日子我病得厉害,所以我一直就只想着自己了。总之,我忘了我答应你的事了。”

  “阁下,我不知道……”定男喃喃地说。

  “我确实是太大意了,”将军说,“可是你应该理解,这并不是我缺少爱国心或者是失职,”他着急地望着医生。“你会理解,如果事情张扬出去,你懂吗?”

  “当然了,阁下。”定男回答。他忽然明白了将军已经落入了他的掌握之中,其结果是他自己得救了。“我发誓忠诚于您,阁下,”他对老将军说,“并证明您对敌人是极端仇恨的。”

  “你是个好人,”将军轻轻地说,合上了双眼,“你会得到报酬的。”

  那天傍晚,定男在朦胧的海面上仔细望那个小岛时,他得了报酬。在一片暮色中,不见一星亮光。岛上没有人了。他的犯人已经走了——安全地走了,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他曾经告诫过他只能上朝鲜渔船。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望着大海。年轻人那天晚上就是从那里被冲上来的。不知不觉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他所熟悉的其他白人的面孔——那个教授,一个呆板的人,就在他家里他碰上了花;还有教授的妻子,没有头脑而又爱说话的人,心眼倒是不错。他又想起了他的解剖学老教授,他反复告诉学生,手术刀无情,要极端负责任。然后他想起了那胖胖的、衣服穿得很邋遢的女房东。那是因为他是个日本人,很难找到住处,而她最后同意他在她那破旧的房屋里住下了。美国人对日本人充满了偏见,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比他们强却生活在这种偏见之中是很痛苦的,他想起了他当时是多么看不起这个无知识的肮脏老太婆。他曾经想要对她产生一点感激之情,因为在他留学的最后一年,他得了流行性感冒,她在他病中护理了他。但是这种感激之情很难产生,因为在护理他时,他并没有少讨厌她。当然啦,那时白人是很令人讨厌的。现在,他又想起了他的犯人那张年轻而憔悴的面孔,那是一张令人厌恶的白人的脸。

  “奇怪,”他想道,“我真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把他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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